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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珍惜远地的风光,他也珍惜一醉方休的

发布:admin09-02分类: 金融理财

    东菊说,她听说,油泼在地上还是可以收起来,因为油与污秽尘土的比重不同,各种脏东西都会沉淀下去,油浮在上面应该还是干净的,还是可以用的。于是展开了挽食油于既倒(去声)的抢救活动。总算略有成绩。
    到了“文革”中后期,一九七四年春节,钱文一家回到边疆的大城市以后,正是家家耽于烹调的高峰期,愈是没的吃就愈是重视吃。各家经常是互相邀请,彼此作客,分享佳肴,交流感情,切磋厨艺。一九七三年,这应该说是他与东菊炊事上的一个顶点,今生今世也难于逾越了。为了菜谱二人就研究一次又一次。最后东菊还把菜谱写到纸上了。他们邀请了十四位客人,大桌子,小桌子,大椅子,小板凳,直到床板全用上了。东菊做了滑溜肉片,干炸小丸子,海米烧油菜,还拌了白菜心粉丝配红绿青椒丝,自制沙拉油(自己用蛋黄和菜籽油打出来的)拌土豆丁;钱文做了烧带鱼和奶油炸糕。那次,他们做饭做疯了!万般皆伪劣,唯有吃饭真!宾客们齐声喝彩,掌声笑声不断。他们那天共喝了四瓶二锅头酒!在物质极端匮乏,政治极端压抑的年代,只要有一小片自由,只要有一小点物资,只要有巴掌大的一点空间,只要爪子离开猎物片刻,就能创造出多么快乐的生活!人是多么顽强!人是多么无耻!人是多么苟且!人是多么愿意生活!
    饭后,他们俩累得躺了两天。他们想起了刘小玲为他们饯行做的大菜来了。真不容易呀,他们叹息。
    ……那段时间,还有多少渺小的快乐和细微的关怀,有多少友朋的善意和邻舍的情谊,有多少人生的庸常的趣味和零星的享受,像石头缝里生长着的草,滋生着,成长着,碧绿着,挣扎着,点缀着。此后的新的历史时期大好光阴里,等到钱文等人“伟大”起来即人五人六起来以后,反而享受不到了。却原来那也是昙花一现,今生难再的好日子!
    多么奇妙!差不多从一九六七年到一九七六年这九年,他们过着十分渺小的生活,人如尘土,命若飞蓬,过了今天,谁知道明日?这也是上天的一种特殊的恩赐,是一种机缘,是一种运气。钱文常想,他这一辈子是太炎热了,他从小就革起命来了,不久又成了革命的“对象”,加上诗人的头衔和活动,此后他愈来愈成为一个公众人物一个文化人物一个政治人物啦。他的悲剧在于总是有事做,总是忙碌着。他一会儿成为这些人的宠儿,一会儿被目为异己,一会儿被视作希望,一会儿又因为失了别人的望而被诅咒被攻击。他常常被注视被讨论被研究被哄抬或者被歪曲,他似乎是一个符号,一个皮球,一个话题,却并不是他自身尤其不是他自身的全部。他常常遗憾于自己缺少平常人的身份、经验和心理反应机制。然而,毕竟在“文革”开始一年后的九年中,他多少地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他虽然犹犹豫豫,他虽然放不开胆过这种没有人管理没有人监督没有人布置验收没有人批评表扬的属于自己的生活,虽然你仍然渴望着组织上的召唤渴望着接上与全知全能的领导的关系,但是他毕竟尝到了一个断线风筝的带苦味的甜头,却原来人也可以不拴着一根线而生活。他毕竟可以揭开一个人五人六或者候补人五人六的雾障,放下一个人五人六或者候补人五人六的架子,你知道了吃喝拉撒睡的重要,你知道了人总是要活着,而从活着的角度看你和其他的凡人本没有多大差别。你承认活着本身就具有某种意义,并不是说意义必须听从外力的制定。你终于可以注意到日出日落,旦复旦兮,阴晴雨雪,天时变兮,春夏秋冬,四时行兮,酸甜苦辣,五味辨兮,鸡狗猫兔,禽畜怜兮,生老病死,人多忧兮,茫茫人海,踽踽独身,人生本来就不是一个编制完美的计划,一章配器精当的交响,一场敌我分明的大战。人生本来就会有许多困惑,许多尝试,许多等待,许多无奈和仓促的决定,许多孤注一掷的冒险——这还是好的,而更多的时候是得过且过的苟且。这不太美妙么?是不太美妙。这调门太低了么?是调门不高。然而这是生活,这是人生,这是平凡,这是你自身,你承认了这一面,你正视了这一面,至少是一面,然后,有可能谈其他了。
    真是难解呀,生活应该是一个有目的有意义有程序的步步为营步步作业呢,还是一种随遇而安,因人而异,梦想、咀嚼、自慰、温习、怀疑、平静的或永远不得平静的过程?生活需要主题吗?什么是生活的主题?谁来掌握生活的主题?也许你最后只能说一句话:“我还是不明白,我还是不明白呀!”
  这是悲剧吗?消灭悲观与悲剧的痴心,就不可悲吗?
    那么,这十来年,钱文被社会生活排斥在外,被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排斥在外,这究竟是一种大悲哀还是一种大解脱呢?是命运的恩典还是惩罚?是一片空白一个黑洞还是一种机缘一个奇遇呢?也许我们还可以设问,世界上究竟是要做这个那个,自以为能够做这个那个,而又被认为是相反的不但做不成这个那个而且做的事情恰恰相反的有为之士即人五人六多,还是并没有一定要做这个那个,也不认为自己一定能做成这个那个,他们只是悄悄地活着罢了的百姓凡人多呢?圣人不死,大乱不止,老子几千年前就告诉我们了。让我们再问一句,世界上那么多伟人、救世主、教主、活佛、英雄、豪杰,那么多秦始皇刘邦项羽拿破仑希特勒,他们究竟是为平民百姓带来的太平快乐温饱富足多,还是战争屠杀混乱恐怖多呢?东周列国,楚汉交兵、三国演义,两次世界大战,可谓英雄辈出……世界上究竟是伟人多的国家人民幸福还是伟人少的国家人民幸福?风流人物的业绩背后连带着多少普通人的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究竟是伟人主政的国家人民日子好过还是普通人主政的国家人民日子好一些?如果老百姓对伟人的态度多一点保留,如果伟人也去搓一搓麻将,养养鸡,酿酿酸奶,逗逗猫,如果伟人的自我感觉降低那么一点点,老百姓是受到的损失更多还是获得的益处更多呢?世上有不杀人不压倒对手不要求普通人为他或她认为正义的事业付出代价的伟人么?世上真的有把普通人看得和自己一样重要一样有价值的伟人么?敬爱的刘少奇同志对掏粪工时传祥说:“我是国家主席,你是掏粪工,这只是社会分工的不同……”他说得多么真诚,多么理想!钱文丝毫不怀疑少奇同志讲这个话的美好情操和良苦用心。共产党不是说要消灭体脑、城乡、工农之间的三大差别吗?共产党的领导不叫总裁而叫书记(原文即秘书),不也是志在废除官员只保留秘书吗?现在,“文革”开始了,所有的头头不叫书记又叫勤务员了,如果今后中国的所有领导都叫勤务员了,那么,今后勤务员就成了最神气最权威最受人尊敬最受人羡慕的官气十足的称呼了。后来,刘少奇又被说成是“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分工呢?这一切都是来自一些多么伟大的理念呀!多么可惜,多么遗憾,伟人的伟大与平凡的现实之间总是留着那么大的距离,请问,如果伟人与现实不存在距离,伟人还能显得那么伟吗?
    反正不论过去与今后钱文对于“文化大革命”的谴责有多么强烈,也不论当时钱文想起国事来是怎样地忧心如焚,在“文革”中的一大段他确实过上了奇妙的珍贵的难得的也许是对他的后半生意义重大的不平常只因为太平常的日子!此前此后,钱文接触过多少人五人六呀,其中有真诚的与忘我的革命家。他们从小生活在革命队伍里,他们对革命无比忠诚,他们的一言一动一思一念都高度地革命化了,然而,他们并不是总是成功的,例如胡耀邦同志,他其实是多么需要一点普通人的生活经验普通人的视角和智慧呀。还比如毛主席,如果他多一点庸常的心态,多一点对于平凡的世界的俯就而少一点天马行空的大手笔,对于他本人,对于中国人,该是多么大的福气!
    还有风光呢,不是这一段日子,他钱文怎么可能享受这样的土地,这样的风景!沙漠里的绿洲,农家栽种的果园,蜀葵、波斯菊和玫瑰,这里的农民说,花朵乃是来自天堂。没有比在葡萄架或者南瓜架下面小坐,听着羊儿咩咩,看着燕子双双飞翔,喝着奶茶更惬意的了。田间是烈日、尘土、大树与浓荫。雨后的大片苜蓿地,绿而蓝,蓝而紫,芳香如新收获的番薯。水渠,牛拉的高轮车,代步小毛驴,冬天大块大块地降落的雪。特别是那阳光灿烂的家乡河,河水奔流,汹涌澎湃,昼夜冲刷着黄土河岸,时而土壁砰然坍塌,沙洲上有野鸭栖息,河边草地上有放牧的牛羊,对岸的篝火缓缓升起,远处的浮桥依稀可辨,顺流想象,那端就是国界。这是多么奇妙的地方!不犯“错误”,怎么可能驾临到这一方宝地!放逐方知天地阔,挥锄更感边疆亲!
    他珍惜养鸡养猫酿奶执炊的经验,他珍惜远地的风光,他也珍惜一醉方休的记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的诗写得多好。劣质酒,呛人的莫合烟,羊肉菜的既膻且鲜与煮得很烂的土豆与洋葱的甘甜浓拙的气味,还有各族同胞特别是体力劳动者的各有特点的汗气人气,混合在一起,使你知道——使你嗅到真正的人间,民间。这样的民间,恰恰是那些整天民间长民间短的知识分子们根本摸不着门儿的。人们按照一定的礼仪劝酒敬酒,一个劣质酒杯依次传递。而且这里的特点是边饮边唱。钱文不能断定饮酒对于声带是否有不良作用,反正饮酒对于唱歌的情绪作用极佳。也许这里的人民,是用情唱歌而不是用声带唱歌的吧。你到了这里才发现,为艺术而艺术是完全行得通的,因为你可以随便唱而没有人会注意你在唱什么。你可以唱爱情歌曲,你可以唱革命现代京剧的样板戏唱段,你可以唱英文或者法文或者日文歌,你可以唱少数民族语言的歌曲,你可以唱救亡、起义、战斗、送别、调情、狎妓、颓废、宗教、悼亡任何一种或几种歌曲。无论什么类型的歌曲,在酒后也就丧失了它们原有的区别。你在这里唱什么都会一样地痛苦,一样地从内心深处向外倾吐,向外发散向外宣泄。无论唱什么都一样地绝望一样地兴奋一样地多情而又豪壮,沉闷而又千回百曲。这里的民歌旋律是滚动性的,每一乐段似乎都来自前一乐段,重复前一乐段又添加了变化了一点唱法。这样的歌你觉得特别容易学但是就是学不会学不准。这样的歌唱起来就没有完。这样的歌就像人生,不断重复不断变化,变来变去还是那个又苦又甜的调子。这样地唱起歌来你觉得伟大如毛泽东彻底如“文化大革命”也无法将文艺搞得整齐划一,你拿艺术当武器,当教科书;我拿艺术下酒,我拿艺术销愁,在“文革”中照下照销不误。而酒是通向艺术的天梯,酒是歌曲的火种,酒使你回忆起应该回忆的,使你遗忘掉应该遗忘的,并且兴奋起应该兴奋的。喝了酒以后你成了艺术家,你得到了那么多平日得不到的刻骨铭心的体验。你喝了酒以后成了感情丰富的,善良的,充实的与富有想象力的好人,你品尝到了爱恨悲欢怨怒也体验到了爆炸和疯狂,你感觉到了无奈却也感觉到了毕竟没有白活一趟的满足。你还可以乘酒兴说一些废话、大话、空话、傻话,当然也许会说一些巧话、智慧的话和带血的通神的恶毒的飓风一样地扫荡或者像闪电一样发光的话。你可以发牢骚,你可以借机攻击你不喜欢的人,你也可以借机阿谀奉承,讨好与你共处酒乡的某一位人士。你还可以乘酒讲一点黄色笑话,发泄一下你的贮藏太多的力比多。钱文把《东坡志林》上那些荤故事改头换面,用当地少数民族语言全部讲给农民们了。
    喝着的时候,钱文爱听当地少数民族农民唱俄罗斯民间歌曲,因为这边曾经住过大量白俄,接下来俄罗斯族也没有走净,许多农民会唱俄罗斯民歌。这种歌曲令钱文想起中苏友好的五十年代,想起自己喜爱的那些塑造了他们这一代人的感情的歌儿,但本地农民唱的是另外的更民间的曲目,唱法自然也与“红旗歌舞团”或者“庇雅特尼斯基民歌合唱团”的唱法不同,它更质朴也更混合,把俄罗斯与本地少数民族的唱法掺和在一起。如遇故人,似曾相识,唤起回忆,面目全非,熟悉却又陌生,亲近反而遥远。钱文只觉得没有想到,他的五十年代之梦竟在这里找到了呼应。友谊牢不可破也好,苏修亡我之心不死也好,往事不再重复,却毕竟没有消失,你中有我我不知道,我中有你令人依依。
    醉了以后有一种特殊的清醒,在总体的晕晕忽忽之中,你获得了某一部分的特别清晰和敏锐。你的视野可能受到了限制,你的眼睛有点发直,然而,在某一部分,你看着什么都像从高级相机的取景镜框中看出去一样,你觉得那个世界更集中更明丽而且轮廓凸显,富有立体感。你明明灰头土脸,低人一等,前途渺茫,心情黯淡,然而喝过酒以后,你叫起来,闹起来了,你吹起牛来,你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你五尺高的汉子嚎啕大哭起来了。人之大患在有吾身,酒之大用在无吾身。你忽然忘记了过去未来却获得了当下的瞬间,你忘记了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周围是一些什么人,你更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人,有什么麻烦,有什么痛苦,有什么一年复一年就是实现不了的愿望。你只剩下了一种兴奋,一种晕眩,一种血液的充溢和奔流,一种心房的撞击,一种疾风的吹拂,一种力量在推动着你前进和旋转,而你又原地不动。啊——啊——啊——你的声音忽然响亮起来了,你的细胞饱满起来了。你说话,拉长了声音却忘记了内容,叫做得意而忘言。你要笑却笑成了起伏低回的仰天长啸。你要与某人辩论,却与那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你要站立却变成了摇摇摆摆的舞蹈。你想大哭一场,你发出的却是无人懂得的断断续续的讯号。你想演说,于是你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然而你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什么。你要分析,你要判断,你要声明,你要语出惊人醍醐灌顶,却只剩下了一团活力一片混沌。你顺手一抓就是一个结论一个命题,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什么就不是什么。你说自己是大好人,然后连忙说不是。你说科学已经发明了生男生女的自我控制法,然后说生男生女都是天意,人不要变更天意。你说某人是一个英雄,接着就说他其实说到底是一个恶棍。你说你要拥抱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压根就在你的怀抱里,天地人,日月星,然后你说你只是一粒灰尘,或者连灰尘也算不上。边说边不忘歌颂“文化大革命”,你说“文化大革命”实在好,好啊,好啊,你哭起来了。
    然而说酒真的令人忘记一切又是不对的,酒使人忘记了许多,又提醒人不可忘记那最重要的:一个是政治,一个是生命安全。也许这两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儿。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真的关心政治理解政治,人们之所以个个关心政治还是由于政治是安全的首要因子。那个时候,威胁人的安全的不是车祸,不是结核菌,不是癌细胞,而是政治。人们喝了酒说话大胆多了,包括发了些牢骚。然而,喝了酒,政治上却更敏感和自觉了。钱文和农民们开怀畅饮的时候也不会忘记批判刘少奇与歌颂毛泽东主席,批判苏联勃列日涅夫和歌颂阿尔巴尼亚的恩维尔·霍查和穆罕默德·谢胡。有多少次再多喝一点以后所有的歌曲与谈话都不见了,所有的长啸与哭闹都不见了,全体喝酒的人只剩下了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是不是在歌颂什么批判什么的问题上,人喝了酒比不喝更清醒,喝多了比喝少了更明白呢?在那个时期,钱文坚信,自己即使睡着了也不会为反右运动鸣冤叫屈,醒着不闹事,醉了也是顺民,睡了更老实。钱文听说过,斯大林肃反的时候枪毙了一些红军将领,其中不少的人在刑场上高呼斯大林万岁,这个消息传到斯大林那里,斯大林很不高兴。斯特朗的《斯大林时代》中写到了这一点,文汇报转载了《斯大林时代》的部分内容,无怪乎毛主席要亲自起草《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必须批判》这篇社论了。
    有一个经验钱文始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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